第五十三章 自囚之笼-《悲鸣墟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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囚笼最锋利的形态,不是栅栏投下的阴影,不是锁链冰凉的触感,而是你走向它时脚步的回声——每一步都确认着,这是你自己的选择。门在身后闭合的声音轻得像夜鸟收拢羽毛,像旧书页在无风处自行合拢。陆见野没有回头,他在心中计数:一步,两步,三步……二十七步时,他停下,垂首。深灰色的地毯上,那处永远无法洗净的污渍仍在原处,墨蓝色的边缘晕染出细如蛛丝的纤维绒毛,形态像一只折翼的鸟,保持着坠落中途被凝固的姿态。
与七天前一模一样。
连那圈因过度漂白而形成的淡白色晕轮,都与记忆的拓片严丝合缝。
沈忘走在前面,背影如同用直尺画出的线。结晶化的左臂在走廊冷白色的顶光下,泛着一种介于瓷器与骨骼之间的、毫无生机的光泽。他没有回头,声音平直,仿佛从老式录音机里播放出的磁带:“新房间在地下一层。父亲认为……你们需要更直观地认知新世界的运作原理。”
“认知?”苏未央轻声重复,她的手在陆见野掌心里细颤,像握着一片即将融化的雪。
“观察,解析,内化。”沈忘背诵,音节如同玻璃珠般圆润而冰冷,“直至你们能从理性层面全然认同:纯粹的逻辑,是人类文明唯一可持续的进化方向。”
走廊尽头是一扇哑光黑色的合金门,表面没有任何纹饰,只在齐腰高度蚀刻着一个手掌形状的浅凹。沈忘将左手按上去,门无声地向侧滑开,露出内部的景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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房间比塔顶那间宽阔一倍有余。
不再使用纯粹的白,而是一种被称为“静息灰”的色调——据称经过一万两千次心理学测试验证,此灰度最能稳定杏仁核活动,促进前额叶皮层理性思考。房间配有独立的卫浴隔间,更有一面从地板延伸至天花板的嵌入式书架,架上整齐陈列着数百册精装书籍。陆见野走近,指腹拂过书脊——《情感量化管理导论》《理性伦理学纲要》《社会行为最优解模型》《人类情绪冗余识别与修剪技术》……统一采用灰蓝色皮质封面,烫金标题在均匀的照明下反射着疏离的冷光。
没有窗户。
但正对床榻的那面墙,是一整块微微内曲的巨大屏幕。此刻,屏幕上分割成三百六十五个规整的方格,每个方格都在实时播放城市的某个截面:十字路口、社区广场、写字楼隔间、家庭餐厅、儿童游戏室……画面无声,但每个窗口下方都有滚动的数据流——心率变异度、皮肤电导率、微表情识别编码、行为模式匹配度百分比……
“父亲认为,观察是认知的基石。”沈忘停在门口,机械义眼扫过那些无声的画面,“你们可以见证……新世界如何以最高效率运行。”
他停顿,仿佛在读取某种植入指令:“室内温度恒定二十二摄氏度,湿度百分之四十五,光照强度五百勒克斯,二氧化碳浓度低于百万分之八百——均为最优健康参数。愿你们……适应。”
语毕,转身。门滑闭时发出轻微的气密声响。
适应即是驯化——陆见野脑中浮现这个词。过于完美的环境,实则是温柔的剥夺,剥夺了身体感知外界变化的权利,如同将鱼放入精确调温、恒压、无菌的水族箱,连“不适”这种最原始的生命警报都被静音。
苏未央走到屏幕前,指尖悬停在一个画面上方。那是一个家庭餐厅,一对夫妻正在用餐。他们动作同步:举叉,咀嚼十五次,吞咽,饮水,放下餐具。妻子的嘴角维持着标准的社交微笑弧度,丈夫的眼睑每隔五秒眨动一次,精准如节拍器。他们偶尔交谈,唇形显示内容无非是“今日营养配比符合标准”“下午社区会议需提前三分钟到场”。
没有争执,没有突如其来的笑声,没有因孩子打翻牛奶杯而引发的短暂慌乱。
完美无瑕。
但画面右下角的数据显示,妻子的心率变异度仅为正常值的百分之二十八,丈夫的前额叶皮层活跃度持续处于低唤醒状态——他们在呼吸,但某种更深的“活着”已然熄灭。
“空心之人。”陆见野走到她身侧,“比我们在塔顶所见更彻底。”
苏未央的手指移向另一个画面:儿童游乐区。几个孩子正在搭建积木,但他们并非自由创作,而是依照投影在墙上的三维蓝图,精确复制一座复杂的多面体结构。一个女孩的手腕微颤,积木偏移了半厘米,她愣住,泪水迅速蓄满眼眶——但泪珠尚未滚落,天花板的微型喷雾口便释出极细的镇静气雾。三秒后,女孩止泣,神情恢复平静,继续搭建。
她腕上的监测环从警示红跳回安全绿。
“他们在系统性修剪情感波动。”苏未央的声音绷紧,“连孩童都不放过。”
陆见野握住她的手,握得很用力。他能感到她掌心的湿冷,也能感到自己胸口那枚古神碎片传来的、持续的温热血脉搏动。低头,虹彩纹身在灰色棉质衣料下透出幽微光芒,内部的流光正以肉眼难察的速度缓慢旋转,如同一只倒置的沙漏。意识深处,浮现一行半透明的数字:
剩余:2小时47分19秒。
碎片的力量正在衰减,但此刻依旧有效。他能清晰感知到房间内弥漫的“情感抑制场”——一种极低频的波动,如同无形的黏膜包裹着整个空间,试图渗透皮肤,抚平所有激烈的情感涟漪。但碎片在他体内构筑了一层纤薄的屏障,将大部分抑制力隔绝在外。
“手给我。”他压低声音。
苏未央转首,晶体眼眸里映着屏幕的冷光。她将另一只手也递给他,四手相握,形成一个闭合的环。
瞬间,异变发生。
古神碎片的频率通过肌肤接触形成回路,两人的镜像连接在抑制场的重压下强行抬升。他们同时阖眼——不是生理性的闭合,是意识层面的共同沉降。视野暗去,但另一种“视野”豁然开启。
他们“站”在一个纯白空间里。
并非实体空间,是意识共建的、临时的“私密疆域”。此处没有监控,没有抑制场,唯有他们二人,以及彼此之间毫无滞碍的思想流淌。
“这里是……”苏未央在意识中“言说”。
“碎片的能力。”陆见野回应,意识体比现实中更清晰,他能看见自己胸口的虹彩纹身在此处投射为一团微小的、旋转的星云,“当我们深层连接,碎片可助我们构筑短暂的‘避难所’。”
代价随即显现:意识中那行倒计时数字,骤然一跳。
剩余:2小时44分33秒。
一次连接,耗去近三分钟的有效时间。
“不可常用。”苏未央即刻意识。
“但必要。”陆见野环视这片纯白,“在此,我们可安然筹谋。”
他们在意识空间里席地而坐——无地可席,只是维系一种模拟的坐姿。陆见野开始梳理线索:
“林深予我们六个坐标,对应童谣六句。但我们需先确认孩子们的确切方位,以及如何抵达。”
苏未央颔首,晶体眼眸在意识空间里依然存在,此刻正流淌着数据般的光纹:“我可尝试共鸣。虽房间有抑制场,但在碎片加持下,或能短暂穿透。”
“风险?”
“会被监测到,但可将时长控制在瞬息之间。”
陆见野思忖片刻:“先观测塔的结构。屏幕监控画面为单向,但若反向解析信号源……”
两人同时将注意力投向意识空间上方。那里开始浮现影像——非经肉眼,是苏未央共鸣能力对环境信息流的捕捉与重构。
塔的立体剖面图在纯白背景上缓缓旋转。
那非寻常建筑结构,而是一座精密的、层级分明的“情感处理工厂”:
上层(地面至地下二百米):市民情感抽提区。数千根微细的“情感导管”自塔身辐射而出,连接全城情感监测节点,持续抽提原始情感波动,经主管道汇入塔内。
中层(地下二百至八百米):情感分类储存区。抽提的情感经初步过滤、提纯,按类别分装。他们“看见”巨型的储罐阵列:爱之罐呈温润的粉金色,恨之罐为沉郁的铁锈红,恐惧是浑浊的灰紫,喜悦是跃动的明黄……每个储罐皆标注容量、纯度、来源个体编码。
下层(地下八百至一千五百米):理性内核萃取区。分类后的情感被送入更精密的处理器,剥离“非理性的情绪冗余”,萃取最核心的“理性决策逻辑”。这些逻辑被封入微小的晶体单元,输送至最深处——
底层(地下一千五百米以下):培育场。那里是理性之神的“温床”。
而代表晨光与夜明的两个光点信号,此刻正位于地下一千五百米深处,与林深所述的“平衡大厅”坐标完全吻合。
但异样的是,信号并非静止。
它们正以规律的、近于圆周运动的轨迹缓慢移动。
“孩子们在……行走?”苏未央在意识中低语。
“抑或被某种装置携行移动。”陆见野凝视那两个光点,它们间距恒定——约三米,不近不远,如同设定好的程式。
倒计时数字再跳:2小时41分15秒。
“先归。”陆见野道,“我们需要更具体的行动方略。”
两人同时睁眼,返回现实房间。松手的刹那,那种深层的连接感消散,但掌心的余温犹存。屏幕上的监控画面依旧无声流淌,那些完美运转的场景,此刻看来更像一场盛大而精密的哑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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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忘每日三次“检查”,精准如原子钟鸣。
首次在上午九时,二次在下午三时,三次在晚上九时。他会携手持扫描仪入室,沉默完成全套检测流程,记录数据,而后离去。全程不逾七分钟,几乎无言。
但陆见野开始注目细节。
翌日上午的检查,沈忘在电子记录板上书写时,笔尖忽地顿住,在“情绪波动指数”栏,他先写下“6”,旋即涂改,重写为合于规范的“5.9”。程序控制的机械臂不会犯此类书写错误——是残存的人性部分在挣扎,试图给予更近真相的数值,又被程序强制矫正。
下午的检查,沈忘的机械左眼扫描苏未央时,骤然失焦约半秒。那短暂的空茫,不似故障,更似……在抵抗某个内部指令,抑或分神聆听唯有他能闻的声音。
第三日上午,沈忘离去时,行至门边,右手“无意”一松,那张白色门禁卡自指间滑落,恰掉在陆见野脚畔。
陆见野俯身拾起,递还。
沈忘接过,指腹在卡片边缘极轻地擦过陆见野的指尖。而后他抬目,机械义眼直视陆见野的双眸——那一瞬,陆见野看见瞳孔深处,有极细微的、红蓝交替的闪光,倏忽即逝。
沈忘离去后,陆见野垂首看自己的手指。
指尖沾着一丝几乎不可见的、银灰色的微尘。他以拇指捻开,尘屑在皮肤上拼出三个极小的数字:
2·4·7
沈忘意识碎片的数量。
“他在传递讯息。”苏未央低声。
陆见野颔首。他走向洗手池,启水冲刷,尘屑已逝,但数字已烙印记忆。二百四十七枚碎片,二百四十七个声音,大半被程序压制,但总有数个,仍在坚持发出微弱的信号。
当夜,沈忘第三次现身时,陆见野决意行险。
扫描行至中途,陆见野忽而开口,声不高,但字字清晰:
“沈忘,我知你能听见。二百四十七个你,至少有一个……仍是我的故友。”
沈忘的动作凝滞。
扫描仪的蓝色光网格停在陆见野胸口,正覆那枚虹彩纹身。纹身骤亮,碎片的力量被主动激发,循扫描光波反向传导,触及沈忘的手指。
刹那的触碰。
陆见野“看见”了。
非经肉眼,是古神碎片赋予的深层感知力,如一道极细的探针,刺破沈忘体表那层机械甲壳,触及内部混沌的意识海洋。
那不是一个人的意识。
是二百四十七个声音的嘈杂合鸣。大半是平板的、机械的汇报:“生命体征正常……情感波动低于阈值……镜像连接强度百分之四十七……”但在这片嘈杂的底噪之下,数个声音挣扎着浮起:
“……见野……救我……”(第一百一十三号碎片,声线年轻,带泣音——那是“爱”的残片)
“……好痛……好挤……太多人了……”(第八十六号,声颤——那是“恐惧”)
“……杀了我……求你……终结这一切……”(第二百零一号,声碎——那是“绝望”)
尚有更多碎片在低语、呻吟、哀求,如被囚于狭铁盒中的困兽。
陆见野猛撤感知,胸口闷痛。倒计时数字疾跳:剩余1小时52分07秒。方才的触碰耗去巨量能量。
沈忘立于原地,身躯微颤。机械义眼狂闪,红蓝光交替疾如癫痫发作。而后,他以一种古怪的、多重声音叠合的语调启唇:
“程序……在监控……我不能……”
那声线里,有一个音色渐渐明晰,自二百四十七个声音的混沌中挣扎凸现——清澈的、带少年气的、属于记忆里那个沈忘的声(第一百一十三号碎片):
“……但你可……强迫我……”
陆见野瞳孔收缩。
“……击打我……夺走门卡……程序会判为‘遭遇囚犯暴力抵抗’……不会惩罚我的人格碎片……”
沈忘(或说,第一百一十三号碎片)的声愈急:
“……快……趁程序未全压制我……最高权限门卡……在我左襟内袋……仅能维持……三十分钟……”
陆见野悟了。
这是唯一的机会——一场演给监控系统看的“意外”。
他深吸气,向苏未央递去眼色,而后猛踏一步,右拳握紧,朝沈忘胸口那片最大的结晶区域挥去。
拳未实击。
在最后一厘米,陆见野卸去力道,改拳为掌,掌缘轻擦结晶表面。但同时,他另一只手电般探入沈忘白袍的左襟内袋,指尖触到一张温热的卡片。
沈忘的身躯配合后跌,撞上墙壁,发出闷响。他的左臂(结晶化那只)抬起,做了个象征性的格挡动作,但迟缓得可笑,破绽昭然。
在倒地前的瞬息,沈忘的右手(人类那只)抓住陆见野的手腕,将那张卡片死死按入他掌心。而后他抬首,以最后一丝属于“沈忘”的眼神凝望他,唇翕动,无声言:
“……告之晨光与夜明……”
“……沈叔叔……爱他们……”
眼中的光熄了。
非熄灭,是切换——人性部分彻底沉入底层,程序重新接管。沈忘(现下应称“忘忧公”)自地上起身,动作恢复机械般的精准,声线变回平直的合成音:
“遭遇囚犯抵抗。启动镇压协议A-3。”
但其所谓的“镇压”,仅是伫立原地,抬左掌,掌心亮起象征性的红色警示灯,发出低沉的嗡鸣。它在拖延时间。
陆见野攥紧袋中的门卡,卡片边缘硌着掌心,犹带沈忘残存的体温。他拉起苏未央,冲向那扇哑光黑门。
门禁感应区亮绿。
门滑开。
他们冲入走廊。
身后传来忘忧公按程序播报的广播警报:“地下二层B-7室发生囚犯逃脱事件。所有安保单位请注意。”但警报声中,杂有一丝极难察觉的、频率微妙的杂音——是沈忘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,干扰了警报的传播范围。
他们仅有三十分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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塔的下层结构,超乎一切想象。
那不是建筑,是某种活着的、呼吸着的、吞吐情感的巨型生命体的脏腑。
他们乘维修电梯下行。电梯轿厢是铁栅栏式的老式设计,透过栅栏缝隙,可见塔芯内部震撼的景象:直径逾十米的巨型透明管道纵贯上下,管内奔流着彩色的液体——粉金色的爱之流,暗红色的恨之河,明黄色的喜悦泉……各类情感萃取液被分门别类输送,如城市血管中流淌的、经提纯的血液。
管道外壁附着无数机械臂,它们灵巧地启开管道侧面的分流阀,以微细探针抽取样本,进行分析、封装。陆见野见一只机械臂正将一滴浓缩的“悲伤”滴入拇指大小的水晶瓶,瓶身自现标签:“悲伤-样本#472819,来源:李秀兰,七十二岁,纯度94.3%,提取场景:亡夫忌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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